约107年前的1919年6月28日，时任美国总统威尔逊在法国凡尔赛宫签署了《凡尔赛条约》。107年后，当地时间6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同一地点签署了美伊谅解备忘录。同样的辉煌灯火之中，总统落笔，旋即引发了美国国内的又一场“风暴”——该协议被两党称为“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外交政策失误”，是“一场惨败”，折射出总统“投降的艺术”。
连日来，美以伊战事延宕，有关谈判进度的说法曾数次变动，伊朗队的世界杯之旅，也因美方在签证等方面的刁难显得尤为坎坷。当地时间6月19日，因以色列仍持续对黎巴嫩南部发动袭击，瑞士外交部证实，美伊原定举行的会谈取消，更为未来的和平增添了不确定性。
当前由美伊双方披露的谅解备忘录文本是否显示出，美国作出了巨大让步？在为期60天最终谈判窗口期间，协议会否重又面临崩塌的风险？针对已公布条款细节，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了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副教授赵军等，解读文本之下的隐秘内涵。
赵军向南都记者表示，美方承认在伊朗境内降混浓缩铀、60天免费通航、油气豁免以及最终取消广泛制裁等条款，均弱化了战前极限施压。丁隆则指出，以色列将是美伊谈判的搅局者，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美伊矛盾根深蒂固，积重难返，60天内解决所有问题并不现实，谈判进程极有可能出现反复。”
美国首都华盛顿国会大厦。新华社发
“美国作出巨大让步”
美国当地时间6月17日，美伊双方已远程签署谅解备忘录。美官员称，文件由特朗普亲自签署，现已生效。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则表示，从备忘录生效之时起，将在60天内就核问题和制裁问题展开谈判。
“这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外交政策失误。里根泉下有知也会感到不安。”即将卸任的共和党籍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比尔·卡西迪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说。这似乎也代表了美国国内的一种普遍看法：特朗普在协议中作出了巨大让步。
美国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则将当前协议称为“一场惨败”，他表示，大多数参议院共和党人都没有积极支持这项协议，反而表达出强烈的担忧情绪，“这不是谈判的艺术，这是投降的艺术。特朗普没有通过实力赢得和平，而是通过软弱换取了回报。美国人几乎没得到任何我们想要和需要的东西，特朗普拱手让出了一切。伊朗人把他榨干了”。
当地时间6月18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回应争议。他写道，“这些蠢货，居然认为我对伊朗还不够强硬……他们要么是嫉妒，要么是坏人，要么就是愚蠢”。
特朗普。新华社发
目前，美伊双方均公布了谅解备忘录正式文本，双方文本内容基本一致，均承诺在最多60天内进行谈判并达成最终协议，该期限经双方同意可延长。这也意味着，在美伊最终协议达成前，为期60天的技术性谈判窗口期，将决定如伊朗核问题、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的管理及海事服务安排等具体细节。
“美方承认在伊朗境内降混浓缩铀、60天免费通航、油气豁免以及最终取消广泛制裁等条款，均弱化了战前极限施压。”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美国于此刻作出上述决定的原因颇为复杂——战争成本持续飙升，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冲击全球经济又危及美国自身，“伊朗未被打垮，且反击强化”。
“短期内，美国的这种让步将会在一定程度上损害特朗普鹰派形象，但如果协议能得到落实，且国际油价下降，趋于平稳，停战稳定持续，特朗普政府也可将这种让步包装成‘交易胜利’，从而降低其强硬形象受损的程度。”赵军表示，反之，若协议得不到切实执行，且国际油价持续动荡、热战冷战持续交替，将会对特朗普在国内、党内的影响力造成严重损害。
“特朗普迫切需要退出冲突，因此双方在伊核问题等关键点未有共识的情况下，达成了一个具有非正式性质的谅解备忘录，显示双方的分歧依旧。”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告诉南都记者。
具体文本引发多方争议
在已公布的谅解备忘录文本中，受到广泛关注的条款涉及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终止针对伊朗的各类制裁、全面开放伊朗被冻结或受限的资金及资产、用于伊朗的重建与经济发展的3000亿美元资金计划、伊核问题处理等。美国多方观点指出，根据多年来美国在中东等地区的行动经验，或许这份谅解备忘录将“很难成功过渡到全面协议”，“美国似乎为了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而放弃了大部分筹码”。
细读已公布的谅解备忘录文本，第2条指出，美国与伊朗承诺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干涉内政。赵军向南都记者表示，该条款意味着美国在战事之初所宣扬“推翻伊朗政权”的目标“基本可以说失败了”。“‘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干涉内政’正式写入协议，等于美国正式放弃将‘伊朗政权更迭’写入谈判目标。不过，是否彻底失败，还要看协议后续能否得到有效执行，美国仍然可能用制裁、人权等议题施压。”
针对霍尔木兹海峡问题，除解除海上封锁和恢复通航外，谅解备忘录文本还提到，“伊朗将尽最大努力作出安排，确保商船在60天期限内免费安全往返于波斯湾和阿曼湾之间”。该说法引发了“60天后伊朗是否将收取‘服务费’”的相关讨论。就此，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这很难落地”。“伊朗虽已释放收费意图，但其他海湾国家、国际航运业和美国必会强烈反对，最终更可能变成象征性的或包装后的‘服务费’。”
丁隆也对此表示，对霍尔木兹海峡过往船只收费是违反国际惯例的行为，伤害世界各国的利益。“伊朗这样做既无法理基础，也将损害各国的利益。这种方式是自杀性的，也是不可持续的。不过，虽然收费难以落实，但只要形势需要，伊朗依旧能够随时关闭海峡。”
霍尔木兹海峡。新华社发
谅解备忘录文本中，第6、7、10、11条涉及用于伊朗的重建与经济发展的3000亿美元资金计划，终止针对伊朗的各类制裁，允许伊朗原油、石油产品及衍生品出口，全面开放伊朗被冻结或受限的资金及资产供其使用等内容。美国国内多方观点指出，上述举措将为伊朗带来“巨大的未来财富收入”，也因此被认为是“美国的广泛让步”。
此外，也有质疑指向执行环节。质疑显示，美国当前仅能解除其单方面对伊朗施加的制裁，解冻美国内部的伊朗冻结资金及资产，还未有机制实现“终止各类制裁、全面开放”等其他承诺，“唯一的办法可能是通过胁迫或激励措施向盟友施压，然而，签署谅解备忘录前，美国似乎并未与其盟友就此进行磋商”。
“这些举措与谅解备忘录本身的性质一样，都是临时性的，目的是为换取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丁隆向南都记者表示。赵军也就此指出，相关文本内容显得“很宽泛”，例如，在“终止制裁”部分，还提到“包括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国际原子能机构理事会决议”等。“但是，其中‘按照最终协议将要商定的时间表’的说法，意味着这不是‘立即’实施的举措。美国还需要时间发布豁免和许可，也需推动联合国安理会等层面的安排。资金恢复，将会增强伊朗的地区活动能力，但协议也试图用核问题与停火约束来换取资金释放。”
涉及伊核问题的文本内容，则被赵军认为是当前“最大的模糊点”。美国国内观点重点讨论了如“伊朗重申其不会获取或研发核武器”“解决现有浓缩核材料库存的处置问题”等具体措辞，并指出，谅解备忘录实际“并未明确禁止伊朗的铀浓缩活动”，而“不会获取或研发核武器”的总体承诺“在本轮战事前早已存在，措辞并不强硬”。
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当前文本“只写不发展核武、库存材料处置、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降混（即把高浓缩铀与天然铀/贫化铀按比例混合，使丰度降到低浓缩铀，为不可逆行动），而将‘铀浓缩活动’本身留待未来60天谈判，也并未提及伊朗导弹计划，等于美国从‘零浓缩、要求外运’退到‘管控浓缩’，后续验证机制会决定协议价值”。
协议仍有崩塌风险
当地时间6月18日，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表示，如果以色列继续袭击黎巴嫩，将被视为违反美国的承诺。当地时间19日，黎巴嫩方面消息称，以色列当日凌晨对黎巴嫩南部多地发动空袭，造成至少16人死亡。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也于近日表态称，以军不会从黎巴嫩南部撤出，并将根据以色列的安全需要继续维持在黎巴嫩南部“安全区”的军事存在。
以色列官员则透露称，以方正与美国政府“开展固守立场的谈判”。以方立场不会妥协，包括继续在黎巴嫩利塔尼河以南地区部署军队。磋商结果最终取决于特朗普是否决定就驻军议题“强力施压”并威胁以色列“若不遵守美伊所签谅解备忘录条款，美方将采取相应措施”。
在美伊双方公布的谅解备忘录文本中，均有涉及立即并永久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战线的军事行动条款，其中明确提到确保黎巴嫩的领土完整和主权。
位于黎巴嫩奈拜提耶的遭摧毁建筑。新华社发
此前，在美伊宣布协议完成时，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智库研究员舒梦就曾向南都记者指出，以色列与黎巴嫩的边境冲突，将是美伊后期针对协议内容再起争议的最大风险点。“美伊停火对以色列的约束力其实并不强。以色列与当地仍有小规模冲突，并未完全停止，仍有可能采取类似单边军事行动。”
她表示，“美伊签署谅解备忘录，并不代表双方的所有矛盾都已化解。现在只是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框架，在列出的框架中，分了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对第一阶段内容，双方基本能形成共识，包括延长和巩固停火、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通航，以及解除局部海上封锁等。但若到了第二阶段，双方就很难谈得拢了，尤其是核问题。”
舒梦认为，当前提出的60天最终谈判窗口期，无法根本解决复杂的伊朗核问题，在第一阶段中看似已经得到缓解的“谈判优先级”问题依然存在，实际上从第一阶段移至第二阶段，短期内仍难以解决。
丁隆也向南都记者表示，以色列对于打击黎巴嫩真主党有执念，加之其国内选举将至，美国恐难约束以色列。“因此，以色列将是美伊谈判的搅局者，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美伊矛盾根深蒂固，积重难返，60天内解决所有问题并不现实，谈判进程极有可能出现反复。”
根据原有计划，美伊本定于当地时间6月19日在瑞士举行会谈。据称，会谈地点是瑞士中部的一座小村庄，这里风景秀美、空气纯净。此前，数十名美国白宫官员、媒体记者等已经抵达，为副总统万斯的到来作准备。
然而，当地时间19日，瑞士外交部证实，该会谈已被取消。有消息人士透露，由于以色列持续对黎巴嫩南部发动袭击，伊朗代表团已暂停前往瑞士日内瓦与美国方面谈判的行程。美国白宫方面也表示，因后勤问题推迟了万斯前往瑞士与伊朗谈判的行程。
在卢塞恩湖畔坐落着的小村庄奥布伯格恩，是否还能等到这场世界瞩目的会谈？一切仍未得知。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肖玥
策划：纪蓓 洪鑫 辜继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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